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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野草与泉
发布时间:2020-06-16 文章来源: 作者:□ 刘渊渊 浏览:

 

五月既望,鲁地已是满目葱茏,春日的鹅黄嫩绿早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以日渐浓厚的青碧色,昭示着炎夏将至。

归乡省亲的舅舅从微信上发来一张吃冰的照片,模样笑嘻嘻,故意做出了冰得牙痛的样子,背景是在熟悉的山林里。父亲把眼镜往下一推,一眼认出来,是在村西北的泉边。隐约看见,瀑布仍然凝成一挂白凌,那些树的枝丫尚微微冒出新绿。是了,立夏刚过,此时故乡的山间春意初绽,仍有未消的冰雪也是毫不奇怪的,但给朋友同事们看了,却都称奇:你老家是避暑胜地啊!

那自然是的,我带着这份来自避暑胜地的自豪,已经从小骄傲到大了。故乡是太行山系余脉里的一仄小山村,海拔高,气候寒,梯田里闲散地种着一年一季的莜麦和玉米,多数生物都带有高山特色。一草一木,不仅仰赖西北风和黄土地,也浸润原始森林的湿润与深邃。

舅舅从老家回来前,父亲特别叮嘱他要带些野菜回来。野香椿,木辣芽,青冈叶,解葱,小蒜,木耳……点了个遍。这些都是春末才得见的野菜,难得。舅舅挑日子去采了,放在冰柜里存着,回来的路上也仔细地用保温带装好,宝贝似地供着。及至野菜们跋涉近八百公里来到薛城,打开箱子,仍然枝叶挺立,清香扑鼻。

你有没有觉得,其实最容易把人带入回忆情境的,不只是旧照片和老歌,更有气味?黄昏时的一阵炊烟,闹市里的一缕饼香,或许会最快速的让你回到记忆模糊的儿时。父亲和母亲把解葱端详了一遍又一遍,才舍得细细地切碎,混上姥姥养的土猪肉,包进拳头大的莜面饺子里,上锅蒸。快熟的时候,那气味忽然冲进我鼻子里,让我一怔:对对,就是它,解葱,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吃的“野草”之一!

怎么形容呢?有点像韭菜,又有点像葱,总之就是非常独特。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,几十年后再相逢,再尝这解葱饺子,竟觉得美味难得,最终几乎是吃撑了。唇齿间的味道仍然是熟悉的,那种有些刺激的味觉直接“上头”了,仿佛所有的记忆都被按了光速后退键,一瞬间回到了五岁的炕上,窝在爷爷脚边,对着大人手里递来的解葱饺子皱眉的那个晚上。

那些没有电、点着煤油灯,听老人沙哑的喉咙“叨古”(讲故事)的夜晚;那些银河如不经意撒了许多碎钻般的夜空,虫鸣与轻风如丝般耳语的夜晚;那些在草垛里捉迷藏,手里握着半块莜面饼,不知何时睡着了的夜晚;那些与狼对视不知害怕,却被自己的影子吓得尖声笑着,不知未来为何物的夜晚……都统统回到了脑海里。

我一时喉头发紧。拿着一只饺子来回端详。母亲笑我:口味变了吧,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这些冲味儿,但上了年纪,嘴里寡淡了,就会喜欢了。又补一句:这才是老家的味儿呢。

吃了没几顿,野菜没了。那天父亲嘟哝着,家里饮用水没了,得开车去曹窝拉泉水去。我劝他别去,路难走毁车、我拉纯净水顺道儿、曹窝的水有碱。没成想不劝还好,一劝,老头倔脾气上来了:纯净水有啥好喝的,一点味儿都没有还花钱!有碱咋了,补钙!说走就拉着我妈走了,给我一头黑线扔那儿了。

大半天过去,父亲拉了两桶“泉水”回来了,人也高兴了,说是还有意外收获——冲我展示了一大把在泉边挖的野蒜。过了会儿,又让我尝尝泉水泡的茶,问我是不是比纯净水泡的好喝,咱哪敢说不?喝了茶,又看手机里的照片,我凑过去一瞅,是在泉边拍了些风景,人家养的鸡狗,野地里的小花,还有在那一湾浅浅水汪边,等候半晌才凑得一瓢泉水时,父亲那满足的笑。

我知道了,不是要喝泉水,是要在那浅浅的泉水笑靥中,找故乡的影子。

想起来前些天母亲挑了一小把解葱,让我拿给丈夫和孩子尝尝,我精心做好了喂到娃的嘴里,她不出意外的皱起了眉头。我们笑了。是呀,和三十年前那个炕头上躲避着解葱饺子的孩子一样,和这个嫌弃泉水有碱的我一样。我在心里默问着:孩子,等你长大了,飞到更缤纷的世界里去,又会想起此时此间的何种味道呢?

黑塞说:你害怕,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。但是,每一步、每一日,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。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,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。你如果静静地、久久地倾听,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,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,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。它是对家乡的思念,对母亲、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。它领你回家。